作者:潘友来
我怀着一份憧憬到香港,想着近距离感受中国大地,看看中国人。但是,近距离仍然是一种距离。邓小平1978年推动改革开放,走了十多年,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外面的世界,仍然是一个神秘国度。
我和妻子的父母亲,都是少小离家的中国人,大半世纪不曾回去。老人家对我们到香港去,其实也有一份微妙的寄托,希望知道多一点家乡故里的情景。1991年10月中,我父亲和祖母终于申请到签证,相隔60年,踏上“归途”,回去出生的地方南安探亲。
我在香港雀跃万分,准备从这里出发与家人会合探亲去。乡关千万里,几代云和月,这是何其期待的相聚,何其激动的场景。却没想到,中国入境处把我挡住了,这回拒绝给我发签证。我填报的身份是新闻从业员,相信就是这里卡住了。

乡关难越甚感失落。无论如何,在这之前走了一趟广州,看到那是一个全城、全民朴素而缺乏色彩的天地。至于乡间村落,则一无所知。只听到人们在说,海外华人回到乡下探亲,随身所带财物都会掏空而返;也许是出于一份关爱,也许是一份无奈。
这反映了一个生活困苦的年代。
我记得在广州搭出租车的经历,司机是一位中年汉,无所不谈。我们提到天安门“六四事件“抗争,他说,“我们只是想要生活得好一点”。
中国之大,国情之复杂,均是大题目、大学问,岂是单凭站在香港这片窗口张望,就能看得明白的?加之两岸三地的政治暗流,同宗同源撕裂的悲情,外人难以解读。
大事一时无法说透,我在香港的日常却是苦乐杂陈,甚受影响。原本的一些言行想法,也起了些许转变。比如说,我认为海外华人是零散族群,必须要有一个共同的语言沟通与凝聚,即华文、华语。因此,从不鼓励学方言讲方言。我长期在吉隆坡工作,是一个广东话通行的城市,遇到非要讲句广东话不可的时候,我一开口的奇腔怪调,就引人爆笑不已。
香港更是完全广东话的社会。我独自生活的前六个月,晚餐几乎都是gai faan、aap faan(鸡饭、鸭饭),吃得满脸肉色,尝尽语言不通的苦果。偶尔介绍上司,竟然说成”细佬”,而不是”佬细“ … 直到我太太到来会合之后,她是半个广东人,才解了点餐叫菜的苦哈哈日子。
香港如此一个华人地区,却叫我这个华人有诸多的异样感受。初初看到警察动不动就截查同胞,感到很不自在。我的小笔记本就写到,初来两个多月,我就3次被阿Sir截住查身份、问居处、做什么工… 当地人说,因为很多内地人偷渡来港,什么事都敢做,衍生不少社会问题。
这是炎黄子孙另一面的悲情。
我通常会以马来西亚华人的角度,看待这一切,思考这一切。海外华人各有不同环境,各有不同思维, 许多方面差异甚大,但是对于中华民族这一个共同认知,还是强烈有力的。
连想到海外华人漂泊的处境,我在《亚洲周刊》的工作有一件欢喜的事情;就是编辑部处理世界各地的文稿时,遇上不甚理解的地方用语或文句,都会设法追溯,解说明白以至划一用词。最终,让阅读文章的人都能接收到正确的意思。
这番心思和努力,默默地推动了华人世界的统一用词,心意相通。炎黄子孙四海为家,血脉相传,能够多一分沟通与了解,我打从心里感到欢喜!

